单箸

俗称逸(棍)
好叶专机,上天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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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和虾球提到ESP的问题,就想到这篇,写作“催眠”读作ESP的文哈哈哈,简直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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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能听到什么……?

  

  2

  

  镇上最近不大太平,怎么说,自杀率有所上升。

  

  不不,才不是社会压力大失业人口的走投无路,最近一个礼拜之内,就有三起自杀事件。

  

  自杀的人分别是来月就要举行婚礼的花店老板、儿孙满堂晚年幸福的老太太、刚小学入学平日里十分活泼的小男孩。

  

  是不是觉得奇怪了,完全不想干,而且毫无自杀理由的人选择了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砍断自己的手掌任它失血过多,休克,然后死亡。

  

  吞下鱼缸里还未想成的金鱼,呛到气管里窒息而死。

  

  偷偷拿走父亲工作用的射钉枪,朝脑子连续射出数十根钉子。

  

  哪里正常了?

  

  异常,以至于人心惶惶。

  

  本来这些事和坐在游人最多,老老实实做本分生意的叶关系也不大。弥漫在小镇的惶恐和猜忌,很多小孩被允许逗留在外,叶捏出来的泥人销售不出,已经是巨大的危机了。

  

  要是早点结束就好了,这个样子的小镇他很讨厌啊,还是悠闲和平的时候好。

  

  3

  

  当一个人的存在,超出了另一个人承载极限的时候,只有一个途径来解决,抹去其中一方。

  

  带来的结果则是两个,自杀,或者他杀。

  

  “其实死并不是太坏的东西,所以为什么会有人要去杀了别人呢,你说是吧,好?”

  

  叶用手中的竹签熟练地雕刻,柔软的橡皮泥很快初具雏形。

  

  “大概吧,对于讨厌的人,最聪明的做法是让他生不如死。”

  

  好没有看着叶在摆弄的东西,他的注意力在叶上下翻飞的十指上,看起来慢悠悠的人,到底怎么练成那样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始终很难想通。

  

  和好相反,叶几乎没有看手上的动作,他看的是好的脸,表情、神态。

  

  “呵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真过分呐。”记得小时候麻仓好这个人就总爱坏心眼地欺负人,长大了果然还是扭曲的,“好久不见,真亏你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叶手上捧着一簇白花,羽状复叶托着花瓣于鹅黄的蕊,逼真得仿佛有香气满溢出来。它们上一刻还只是些不起眼的彩泥,现在却已经有理由接受一切赞美。

  

  “谁让你接受那个老头的收养了,渺小的人类。”时隔多年,好还拿当初的分歧打击叶。

  

  他本来以为,就算父母都不在了,麻仓好和麻仓叶在一起,这个家就还存在。所以叶的不辞而别在好看来只是背叛。

  

  已然过去了匆匆十年,成年的他们不会在计较往事,只是心头的结,没那么容易解开。

  

  “当时……有点原因。”叶的坦白很简单,“还有那是我们的爷爷……”

  

  “我知道,你是有原因才肯动,我没说怪你。”好抄着手,看到态度端正的人,他反而没法指责。完败……

  

  叶笑笑,把手上弄好的泥花递给好:“算是赔礼…?”

  

  不接受的话,那也没办法。

  

  父母去世后,爷爷只肯收养一个孩子作为手艺继承人,好拒绝了的第二天,叶就跟着老人离去,不知所踪。自己是很过分,叶明白。

  

  “……”不出所料,好说着不怪也没有原谅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花。

  

  “不够。”

  

  “欸?”叶不知所谓。

  

  “我刚刚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这点赔礼不够。”振振有词地阐述自己的意思,好顺着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好像…是认真的?

  

  叶取下夹在头上的卡子,准备收工:“抱歉,一工作我就听不到别人说话。要不要来我家住,免房租?”

  

  “成交。”好拿过叶口中的赔礼,不由自主地闻了闻。

  

  “没有味道的吧。”叶看着他的举动,想起了他们还是孩子时候的事,他的哥哥永远是霸道又有些可爱的矛盾性格呢。

  

  “有点香。”好直言。

  

  “或许是加在泥里面的香料,自己习惯了都闻不到,小孩子很喜欢这个味道。”想了下,总算记起了他无法闻到的迷样香味的来由。

  

  “是吗?我不喜欢。”化学添加剂之类的东西,都让好极端反感。

  

  排在第一位的是女人的香水,和杀虫剂等价但昂贵的混合物。

  

  “我想可能我也是。”虽然记不得当初还闻得到那味道时候的感觉。

  

  如果是喜欢的东西,身体不会主动去屏蔽。夜来香的花香有毒,种植的主人依旧会陶醉在每夜的馥郁之中,同理。

  

  “对了,最近这个镇子有点奇怪。”小心点。

  

  说不出具体需要在意的地方,叶单纯希望好不要被卷进什么事端。

  

  4

  

  “你幸福吗?”长发青年点了一杯清茶,以随意的态度坐在他的面前。

  

  没有明确标识对面有人的座位不能坐,但是一般人还是会问上一句“请问这里有人吗”之类的吧。

  

  这点礼节都不能遵守的人,他一向以为只有流氓,不过这位穿戴整齐洁净的来人,怎么看也是处于上流社会的精英。

  

  就算如此,青年的突然问话也让他一愣,向四周看看,半晌才确认青年确实是在向自己搭话。

  

  “当然。”作为社会人士,对于失礼单不算冒昧的问题做了肯定的回答。

  

  这是毋庸置疑的,年刚而立就有了稳定且收入可观的工作,最近刚刚升职,妻子辞去工作在家,只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他们爱的结晶。

  

  年轻时除夕夜许下的祈愿,现在已经实现了大半,没理由不觉得幸福。

  

  “真的?”青年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似笑非笑地喝着自己的茶,但他已经从这种口吻里看出了明显的怀疑。

  

  青年用指尖敲着玻璃杯的边沿,清脆而细微的声音穿透了青年的话,格外清晰,同时又有种镇定人心的感觉。

  

  好的瓷器会有充满韵味的响声,这个玻璃杯的材质绝算不上优良,大概是茶水较满的原因,它的旋律如同敲击心脏。

  

  “你这人什么意思?”没来由地觉得怒火上窜,他知道不去机会青年带了讥讽的挑衅就可以了,一向稳重的他难得较了一次真。

  

  “呵,我只是想说,你一定是知道自己的不幸,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青年的指尖一动,又是一声,这应该是种奇怪的嗜好,违反社交规则但没人会去制止。

  

  比起青年的咄咄逼人,纯净的音色可以轻易拉回他的理智,寺庙的钟声可以给人以悠远致远的心境,这一声声时而间断时而持续的敲击大概也是如此。

  

  “什……”他急切地想要打断青年的话,仿佛继续交谈下去,他真的会失去什么。

  

  不、这不可能。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很幸福,和以前不一样,他早就焕然一新获得了大家的认同,妻子也不会和那个女人一样轻视他。

  

  “请你离开这个座位!”他有些歇斯底里,言辞激烈的语气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用勉强自己承认,每个人都一样,丑陋的伤疤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样子,不如说用勇气活下去已经是很令人钦佩的事了。”青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逐客令,算是习以为常吧,这正是人类软弱且可爱的地方。

  

  和紧迫的语言恰好相反,手指触碰杯缘的节奏十分和缓,它低声安抚,填满他的伤痛。

  

  “自杀的人都是因为想逃避什么,你看你还好好活着,这就是你厚颜无耻的证明——不要误会,这是褒扬。妻子肚子里的小孩明明不是你的,你还宽宏大量地接受了,或者用装作没有发现糊弄自己?”青年叹了口气,“这样可不好,自己是最不该欺骗的,如果自己都不好好相信自己的话,那还有谁可信?谄媚的下属?那些人只想把你当做踏板而已。交谈甚欢的年轻女孩子?她们不过是想要你的钱而已,随便买给她们什么就会开心的女人,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亲人?当初落井下石的就是他们对吧。”

  

  青年平静地叙述,乎而重重的嗡响震醒了如同飘忽云端的他,青年茶杯水所剩无几,自然那音色变得沉重。

  

  沉重得和他忽坠云端的躯体一样。

  

  头脑在强烈的风中变得清醒。

  

  “……”他无言以对,已经不是追究青年是从何得知这些的了,那些话不假,他只是用笑脸面对,以为这样大家都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就像是跳梁小丑,那些伤害他的人,他还不得不报以微笑,和颜悦色地被利用,等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肯定就会被抛弃了吧。

  

  “活在谎言的世界里没什么好的吧,对自己诚实一点不是更好?”他最讨厌的就是谎言,所以从不说谎的人,不由自主地爱上也无可厚非。

  

  例如他的双生弟弟。

  

  “诚实……”他喃喃,世界真实得让他恐惧。

  

  他曾经想过,如果杀了那些让他烦躁的家伙,一切就安静了,不用再受谁的诟病。

  

  但是他办不到。

  

  不过……还有别的办法。

  

  “啪!”玻璃杯落在地面,这是乐谱的终章,粉碎的残渣折射出无数人影。

  

  所有的影子都是他。

  

  “抱歉,我会照价赔偿的。”青年对着闻声而来的服务生微笑,然后对一脸释然的他低声说着,“你不觉得,破碎的它们很美么?”

  

  和你现在一样。

  

  5

  

  “叶,我回来了。”好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走进玄关,没有听到回应,径直进了厨房当下手中的重物。

  

  没有回应也是习以为常,恐怕那家伙又在摆弄所谓工作的东西,那些烂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让他这么入迷。

  

  进叶的房间根本用不着敲门,敲了也无济于事,好曾经戏言这是一种病,偏执之类的重症。严重到可以在工作时忽视任何杂音。

  

  果不其然,叶开着自己换上的大瓦数台灯俯案劳作。

  

  本来这灯泡用的是黄光的白炽灯,虽然不环保,但对保护眼睛来说非常有效,只是叶坚持说那种光线下配色和雕花细节都会产生偏差,卸了原本陪好的灯泡,换上了五金店淘来的节能灯。

  

  好故意把手放在叶眼前,隔开他和那个未完工的泥人,上下挥挥,这个动作他仅仅在这里生活了几天就习以为常了。

  

  “欢迎回来。”叶把半成品插在架子上,拾起搭在腿上常备的化纤毛巾,抖下作业时落在上面的残渣,再用它擦擦手。

  

  伸了个懒腰,活动下僵硬的肩膀,长时间固定一个姿势还真的挺累。

  

  “什么‘欢迎回来’,今天不是该你做饭吗,又忘了?”边说边使劲捏对方的脸颊,否则根本算不上教训。这种亲昵的动作,于好,只不过是在不能使用暴力的前提下的一点退让。

  

  “啊……又该我了?”叶还有点迷糊,不如说是有点头晕,嗯,专注同一事物的时间一旦过长,大部分的人都会这样。

  

  “说好了一人一天,不要找理由。”好不打算放过他,就算知道叶现在的劳累程度,还是不能纵容。

  

  说的明白一点,那全是自找的。不说最近没什么生意根本不用拼命捏泥人,实际上叶继承了那个老头的异常,就这屋子里的装潢来说,一看就清楚这人根本不缺钱。一言以蔽之,倒腾泥巴是兴趣,他就是在玩。

  

  “可是你看,我的指甲很脏,现在也不能做饭。”明显的推脱方式不足以打动好,他要说得更真诚,表现出无奈,至少不能被发现其实就是不想做,“我知道当然应该是我来做,但是现在去清理干净了在下厨,晚饭时间就会延迟到很晚,我们都会饿着肚子等很久。”

  

  “……”好只是盯着叶。

  

  如果他们不是从小一起生活过的兄弟,如果他们没有在10年之后同居数日,作为一个只能通过表面现象来判断其人本质的善良路人,他一定会相信那位稍稍皱眉的青年。一定会叹一口气然后和气地说一句“没关系,今天就我来吧”——只是他不是,他是麻仓叶的哥哥,更不是什么良善民众。

  

  所以他说:“我觉的剪指甲的不花时间,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定期帮你都可以呢,绝对是一劳永逸。”

  

  不好打理的只是指甲缝对吧,那贴着肉把多余的指甲剪了不是挺好。

  

  你看看这话,是不是说的合情合理还充满了兄弟情义?

  

  “剪了我就不能剥橘子了。”这厢是更为正色的回答。

  

  剥橘子乃正义的口吻,剥橘子就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的表情。

  

  “没关系,你可以不吃,不会死。”好微笑。

  

  “……”叶沉默,看了看靠着墙壁的那个纸箱,是朋友特地从乡下捎来的蜜橘,“不要。”

  

  随即削了根尖细的竹签,神情严肃地去了洗手间。

  

  6

  

  一只筷子往盛有米饭的碗上打了上去,浑浊的音质,古老淳朴带有时代印记,那是劣质手工烧陶。都市不能明白的岁月与风情,流逝在黄昏与夜风交汇之处的记忆。

  

  好只敲了一下,翕着眼睛,他是在细细品味,或者说是要分析其中的深意。

  

  制作的人,怀着怎样的心境在土腥味里上釉、烧焙?

  

  “不要敲碗……”看了看握着筷子的手,指甲确保幸存,叶不留情面地职责。

  

  “一不小心。”好不在意地笑笑,叶那算是反击吧,他们的交流模式好像就没怎么变过。

  

  除却他们都越来越不诚实这点,其余的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只对彼此有撒娇举动这一点,很毒舌地拌嘴,是呢,一点没变。

  

  “对了,虽然很突然,我还是想说清楚一件事。”学生时代转笔的习惯还在,好拿着竹筷在指尖转上一圈,稳稳放下,口气轻松,“我爱你,不只是喜欢。”

  

  正要夹起家里自行腌制的酸藕,从没想过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叶犹豫了一下,跟着放下筷子。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意外是有的,但绝对不是难以想象或者难以接受。

  

  就算是十年时光的沟壑,他们还是可以一如既往地交谈、生活,甚至带上稚气地打闹。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无法和女孩子相爱,是因为他们作为双子出生。过分了解,过分重视,以至于羁绊可以穿越时间,跨过地域,把应该给挚友、亲人、伴侣的所有感情都交付给一个人。

  

  “因为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没人可以确信自己明天还可以好好活着,虽然你一直认为死是一件好事,但是留有遗憾的死法,我不太赞同。”好还是笑着,解释了一下这突兀举动的理由。

  

  “你是说最近那三个自杀的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这是人类的本能,引起反常,通常正是环境异化导致。

  

  死这个字眼,他们曾经谈论过,但绝不是日常随时可以挂在嘴边的话题。叶想知道好的认知,是不是细节上已经扭曲,脱离了原本的轨迹,从而走上有着或良或莠风景的道路。

  

  “已经有第四个了。”好指指被调成静音的电视。

  

  黄金时段的地方新闻,女主播勉强抑制情绪,用标准的日语解说着新闻内容。标题打上沉重的字眼,那不是不详的征兆,是让人不由得惊惧的事实。

  

  小镇的第四名自杀者,三十岁出头的男性,砸碎浴室的镜子,并将所有的玻璃碎片插入自己的喉头。发现他,准确说是他的尸体的人,是出门散步回家的妻子。

  

  日本是抑郁症高发的国家,小镇由于城市化建设与外资开发,也在渐渐变成脆弱之人难以生存的绝境,自杀并不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投以怜悯或耻笑,就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余下人可以给予的态度。

  

  连续的异常,无法断定动机的自我毁灭,所有人摸不着头脑了,恐慌便自然而然地散开在每一寸的氧气里。他们都是那么正常,和自己一样,那么,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电视里公事化的声音还在继续,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初步将他归为前三起自杀的相似案例,当前公布给民众的是,他们怀疑是受某宗教集团的唆使所为。

  

  “不过我并不是受到了影响,要说也是受你的影响最深才对。”关于死的好坏他们没达成一致,多数的意见统一更为明显,好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坠子,摊在手心,“十年里你唯一寄给我的东西,我还留着。”

  

  漫长等待中的某个季节,理应很深刻的东西淡忘起来意外的快,记不起来那时是谁拿了信封给他,只是看到叶这个连姓氏都没写的名字时,好第一次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好。

  

  打开了,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坠子,一朵惹人怜爱的白色小花。不精致,看得出制作人没有花太大的心血,好还是觉得这应该是叶寄来的手制产物。

  

  满满的喜悦,虽不为人知。反复看过了那不知捎了什么心思的坠子,随身带在身上,有种直觉,很久都不会再和叶有任何联系了,所以他好好收拣着,等到再会的那天。

  

  对呢,还有一种直觉,是很久之后的某天,他们会在什么地方不期而遇——他循着这样的直觉找过去,自然是更直白的方式,毕竟叶不会来找他。

  

  至于后来叶还有没有寄过东西,好不得而知。一方是辗转在亲友之间的小孩,一方是固执地不肯在信封上写出自己住址的小孩。

  

  就连通知对方新的居所,好一如既往地显得束手无策。

  

  “我以为你只做了花,没想到还有这个。”好的手上多了一片叶,“和你那天送给我的花一样,你很喜欢这个?”

  

  泥雕的黄蕊白花和从小便留在身畔的坠子是一样的,好在拿到的时候就察觉了。

  

  去房间叫醒叶,才在床头柜上发现它另一半的叶状坠子,要把二者联系在一起反而费了不少功夫。叶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很难被人注视,更难分清。

  

  “不算。”不一定是喜欢,也有擅长的可能性,或者,包含了特殊意义。

  

  叶简短地回答,好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不过不是喜欢他必须传达,那花他永远无法喜欢,寓意太过微妙。

  

  “是么,很少看你对什么执着。”若有所思,叶不愿多说,那是他的自由,他没有权利强迫他做什么。

  

  “你想得太多了。”叶笑笑,看着满桌的料理,打断在钻牛角尖的好,“再不吃就要凉了。”

  

  好没动,只是盯住叶,看起来像在想什么不好开口的事。

  

  他开了口,他很难少遇上介意到无法开口的东西。

  

  “叶,你岔开了话题。”习惯被告白,第一次主动告白却被巧妙地牵走了话题,对好来说不算意料之外。

  

  毕竟对方是麻仓叶,这点觉悟一早就有了。何况这算不上打击,他的弟弟没有表现出厌恶一类的负面情绪,也不可能。

  

  “啊……抱歉,我以为我不说你可以明白。”叶的视线放在那成对的坠子上,虽然双方之间空白了很多年,而且有的事就算给面前的人想上十年也无法被理解,差距如此之大的彼此,却有着非比寻常的默契,“我接受你,才让你住进来的。”

  

  没想到好没有意识到他的这层意思。

  

  有点无奈,他可以让自己的亲人和自己同居,但也不会亲手下厨招待不中意的人。叫外卖就好,本来他在做的手工活就不允许他用太多的家务毁了对细微事物的好手感。

  

  “看来我遇到你的事就容易迟钝啊。”这是句感慨。

  

  偶尔为了他的事犯一点低级错误,也不赖。

  

  大约是这么想着的原因,好笑了。

  

  笑是会传染的,这种氛围染上了叶的眉梢,他接下去说着,一点不在意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就算迟钝也不要忘了后半句,你恨我。”

  

  孤独么?是呢,有一点。一个人的话。

  

  以为已经将心意传达到对方那里,就可以挽留对方远去的脚步。这种天真很快就被击了个粉碎,残酷且冷漠,不留一丝余地。

  

  不解与不甘,在沉淀了十年之久后的今天,那份压得人无法喘气的沉重,应该可以划分到恨的范畴了。

  

  “对呢,原来这个你也知道。”不否认,否认就是逃避,再逃避下去容易诱发不可挽回事。

  

  “不过我没有后悔。”过去的事后悔也无济于事,谈论悔恨就能解决所有的恩怨,这未免太狡猾了。他是真的不后悔。

  

  “是吗。”好没有用眼神探寻叶所说的有几分真心,太了解一个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啊。

  

  好处是可以省去怀疑和焦躁,坏处则是没有谎言的直率,有时候摧毁一个人的防护墙可谓轻而易举。哪怕那堵墙本人已经画了一生的时间去经营,还是敌不过一句诚实的告白。

  

  哎呀,事情稍微变得麻烦了一点。

  

  不过既然是双方共同渴望的东西,有点舍不得也没问题吧。

  

  7

  

  两只坠子绑在同一条细线上,只要走动,互相碰撞就可以激起独一无二的乐曲。

  

  “叶。”好站在靠内的一侧,叶的工作室没有开灯,所以他的一切埋在墨汁般的黑之中,只有依据陶瓷隐约的声音判断其位置。

  

  “怎么了?”叶推开了手边最近的一扇窗,转过头来看着好。

  

  逆光,表情不甚清明。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停下脚步,手腕上累赘的链条垂下来,淅淅沥沥如同雨落,细小物件的魂魄在悄然歌唱,以同样尖细的调,婉转地让音符流淌,“关于我们的父母。”

  

  “你是说养父母的话,还记得。”真正的父母不得而知,很小的时候就被那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抚养,幸福的日子还是有的。

  

  只是年轻人的一时兴起最终还是带来了不太好的结果,生活上的不如意总被强行加载在两个不懂事的孩童身上,对于没有仔细考虑过未来的父母,他们无疑如同诅咒令人心生厌恶。

  

  “那你一定没忘他们是怎么死的。”是被人杀死的,看叶点头,好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你都没觉得有什么蹊跷吗?或者说找出了实情。”

  

  一早就站在房间里的叶,从始至终都看得到好的举动,他的唇在动,话语一点点化为意志,从一方传到另一方。

  

  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在想,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称之为实情么。

  

  每个人的所谓实情,都完全不同。该相信什么该怀疑什么,都是很私人的事,毕竟得出结论的,总是自己。不去怀疑就不会有蹊跷,那么实情只是最初的认知,没有深入更没必要深入。

  

  沉默像是被人无意中按到暂停的按钮,猛的静默下来,只有坠子互相依偎时的呢喃显得格外清晰。

  

  “叮叮……叮……”若有若无破碎的节奏,成为了唯一的回答。

  

  “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发现呢,杀死父母的人是你,让你忘记的人,是我。”这么说着,好抬起手,玩味地笑着。

  

  因为这简单的动作,爆发了一连串的震动,过于集中的节奏交错重叠,杂乱无章地挖掘最后一层薄土。

  

  透过青纱,朦胧着乳白色,能看到的,是不曾在记忆中出现的场景。

  

  血和冷漠交织成夜,笑与狂气拢聚成茔,一直微笑地看着一切的孩子和手握着水果刀神情茫然的孩子,到底是谁……

  

  是谁?他知道,他们知道。

  

  “杀人的滋味怎样?”说着死不是件坏事的你,对于亲手剥夺他人的生命,又是怎样看的呢?

  

  很想知道,一直都想知道。

  

  “……”叶的表情有点奇怪,冷静到极致,或者说没想过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突如其来的真实,淡然得可怕。

  

  那个抱着自己,用充满暖意的语气说着“不是你,不是你的错”的人,已经不在了。物是人非……叶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转变,而是,他看到的,从来都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我没有想要杀他们。”决然地面对那些不堪的,留在脑海深处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片段。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话,好会断定那只是为了掩饰与逃避,编造出来的单薄词组。

  

  然而那是叶,麻仓叶,引起他兴趣超过十年的人。一切的走向不再每次都遵循他的意愿,恰到好处的意料之外,才是他看重叶最主要的一点,过分有趣。

  

  “但是是你杀的。”好不给他任何逃亡的余地,退路要全部封锁,穷途末路是自己为自己圈画的地界,“剖开柔软的肉体,温暖的血溅在你的脸上……”

  

  叮铃作响的坠子声漾起浅浅的风痕,婆娑得同泪眼一般,扣响心脏的里侧。

  

  轻盈如此,生命的逝去同样。一念之间,那个拉扯着孩子的头发把他撞向玻璃的女人就这么断了气。

  

  黏湿的手指,握住木柄的地方有点滑,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挥动起来,在投入梦境的时刻结束黎明时分将要进入的梦魇。

  

  睡吧,然后进入下一个梦。

  

  为你编织的没有痛苦的梦。

  

  死,确实不是坏事呢。虽然我不允许你死——如果你肯呆在我的身边的话。

  

  “很漂亮呢,当时你的表情。”那是把死亡雕琢出来的表情,恍惚地徜徉在潜意识的愤怒之中,因为自己无意的话斩断一切,“你把爸爸的眼睛给掏出来了都没发现……”

  

  动容渐渐出现在叶的脸上,走马灯的回溯,倒带的音乐发出奇怪的杂音,混合风铃一样清脆的陶瓷轻吟。

  

  缓慢下来的节奏把黑白的过往染上绚烂,赤裸地陈列出来,挖掘到最深处,曝晒于耀眼的阳光下。

  

  “想起这些的你,还能活下去吗?”不畏惧死亡的人,正是最崇敬死亡的人,亲手打破自然规则的叶,你该怎么办才好呢?

  

  刻意地沉下声线,依然附着了轻笑的语气,仿佛他的提议将成为美妙愉悦的回忆。

  

  “死并不坏,对吧……?”

  

  落入陷阱的猎物,在蛊惑人心的诱导下,连挣扎都办不到。

  

  好的手中拿着一只尖锐的雕刀,递给叶:“爸爸的眼睛滚落在你脚边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样很美呢?”

  

  和弦似的鼓动,撑开了干涸已久的某处,在弯曲的迷路中摸索了许久,才抵达了出口。

  

  烧制的那花,那叶,竟然能发出那么悦耳动听的声音,在沁入脾脏的刹那,看到超脱生死的光华,无机物在歌唱的,是脱开了烦恼于纤尘的线谱。

  

  叶接过雕刀,好在笑。

  

  心痛,却是笑着的。

  

  如果他选择留在他的身边,一切就会不一样,没有人会死。如果他有一丝悔意,他会永远消失在叶的面前,小镇的奇异自杀事件将永远停止在四这个数字上。

  

  这个结果,不过是双方共同做出了抉择。谁都没错。

  

  “你就是这样去杀人的吧?”叶叹了口气,打开屋子里的灯。

  

  明亮起来的房间,有穿堂的风吹过风,徐徐抚过脸颊,打乱了坠子原本的节奏。

  

  “利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催眠受害人,然后诱导他们自杀,这就是你的手段。”叶平静地阐述,好已经从开始的错鄂中镇定下来,无法预料,这才是他所中意的叶。

  

  “十年前你说过一句话‘如果痛苦的话,就杀掉他们好了’,那只是你随口说的,我却真的按照你的话去做了。这是你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后来他会忘记始末,也是因为好的催眠。必须承认,他是个极有天赋的人,对人心的洞悉也助长了这个能力的继续发展。

  

  “但是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漫无目的的随机杀人方式,以及残忍程度,叶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把人心最脆弱的部分拖出来玩弄,用残酷的方式蹂躏支离破碎的精神,量身定做合适的手段,然后将那些可怜的人逼上绝路。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你的问题太多了吧?回答也可以,不过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没事。如果是对那件事没有负罪感的话,我是不相信的。”对叶的了解程度,好是非常有自信的。

  

  叶不可能认同自己杀人的事实。催眠不是万能的,极限的所在是,它无法教唆一个人去做他完全不情愿的事。

  

  “杀意确实是我的,但是做出杀人事实的,是你。”他不过是充当了一种工具,冷冰器一类机械化,没有怀着自己的意识做出的杀戮,“我不会承认自己杀过人,就是这么简单。”

  

  太钻牛角尖是人类的劣根,有的时候让自己活的轻松一点,明明就轻而易举。分不清黑白又怎样,处在是非的交界线,不偏不倚地走着,不是很好么。

  

  “狡辩呢,你总是比我会说。”简直是无可奈何了,这么轻易就把错误全扔在他身上,推脱得一干二净。

  

  但是这够不成他失败的理由,叶虽然嘴上这么说,是体会到这件事的不合理性,否则我不会想方设法将责任转移。而好的诱导没有违背叶的意愿,对麻仓叶而言,死算不得与自己最深处的意识背道而驰。

  

  死不是件坏事,他一直这么说。在好看来,那是憧憬死亡的标志。不可以杀人,却可以杀死自己,这是生为人类的权利。

  

  “你失败的真正原因,是这个。”叶笑了,指着自己的耳朵,“从我离开你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听不到了。”

  

  狡辩么……算是吧。只是想轻松地活下去,本来就不是多坚强的人,无伤大雅的作弊,没什么不好。

  

  普通交流内容通过唇语来解读,收养叶的爷爷是他们真正的亲人,由于麻仓家的后人都容易出现不同程度的听力障碍,所以老人收养了叶之后很快传授予他在家族流传已久的唇语。

  

  之所以在工作的时候可以高度集中不受外界干扰,那只是掩饰听力缺陷的幌子。

  

  “这一点你应该没想到,不然我也不敢唐突地发出‘邀请’。精神科专家的养子,你的养父为什么会突然自杀,我想你是最清楚的人。”研究精神领域的人对人类情感的看法往往很特殊,其中不乏有自杀的人,当时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最终用自杀定案的新闻,叶就隐约知道,是祸躲不过。

  

  这个还真是吓我一跳,这次是你赢了,我会告诉你杀了那些人的理由。”好摇摇头,拨弄着头发,“都是因为你啊,叶。”

  

  他们只是你的替代物。

  

  “我啊……”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更多的是了然。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或者说,注定。

  

  听力急速衰弱,但毫不知情的好还在持续他的“实验”,他的独占欲,为了避免叶接近别的人,加予暗示已经习以为常,这样的异常举动,正是叶怀疑的开端。

  

  一旦开始不信任,可疑之处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被强制清除的记忆已经回不来了,但缺失的部分引起的强烈违和感,不可能再自我安慰着忽视了。

  

  “所以你不认为自己应该承担下责任,吗?”如果他可以抑制对叶的杀意,或者能早一步杀了叶,那么惨剧是不会上演的。只可惜,前者无法实现。

  

  “抱歉,我还不能死。”叶礼貌地回绝这个提议。

  

  一群人已经破门而入,迅速地包围了这个房间,准确地说,是包围了麻仓好。

  

  “我已经报警了,刚才的话也录下来了,如果我们之间必须死一个人的话,你知道我不可能主动选择死亡的。”死是一件十分美的事,自杀不是。

  

  叶一直都忘记告诉好这一点。

  

  

  8

  

  好被判处死刑,这是理所当然的。叶坦然地挂断告知他这一事实的电话。

  

  自然,太是听不到电话那段的人在说些什么的,这也是家中座机长期无人使用的原因。他只是觉得,应该把听筒放在耳边。

  

  他——他们的结局,必须好好听到最后。

  

  没有任何辩护,对一切供认不讳,加之丝毫没表现出悔意,和他一贯的做法很像,却透出一些讯息。那是只有叶明白的挑衅。

  

  隐藏的事,将再无坦白的可能。

  

  叶无奈地笑了笑,提笔写了封信,央人捎给将赴刑场的人。

  

  他写了关于逃离麻仓好的原因。

  

  复仇?要说因为自己被当作实验对象恣意实验,复仇一说也说得过去。可是呢,并不是这样的啊。

  

  那只是一种独占欲的体现,被禁锢的不止一人,两人都被紧紧捆绑在一起。即使好总是对叶施加催眠,有着实验的意味,而最主要的目的到底是哪一个,叶是明白的。

  

  因此叶可以一再重复,这不是复仇。

  

  好,他的哥哥,其实是个过分单纯的人,所以容易被他人的思想所侵染,尤其是被爱着一方。叶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好包容、接纳,正是因为这样,那些带有狂气的想法才直接扭曲了那人的行为。

  

  死,不是件坏事。

  

  这个理论传达到好那里,已经成为了罪孽的根源。累计起来的杀意在天赋的共鸣下终究发酵,酿成了充满血腥的地狱,越是深爱之人,越想把他留在那里,不想孤单一人立于血泊之中,哪怕隐忍多时,最终也逃不过用沾染死亡的双手怀抱爱人的结局。

  

  和擅长构筑另一个世界来思考的叶完全不同,好只会带来确实的杀戮。

  

  所以叶在事情发展到不可预期地步之前,用消除自己存在,把所有仇恨矛头加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压制他的杀意。

  

  失败是无法避免的,只是叶没想到会这么快。好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喷薄而出的杀意再无人可挡,他终究会沿着用腐臭铺陈的道路一路走下去。

  

  终结的时机已到,叶只好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已经听不到那些述说爱的句子的自己,恐怕不再会逃避了吧。

  

  抱歉呢,我听不到你说的话。

  

  但是,我爱你。

  

  

  10

  

  你一定不知道我送给你的花是什么。

  

  那是荼蘼呢,象征终结的陌路之花。

  

  我会在这个安静的镇子上等着你。

  

  

  10.0

  

  “叶。”等到出声,才想起,关于那个正在捏着泥人的青年的一些事情,叹了口气,“这样叫你是听不到的吧?”

  

  裹在风衣里面的人抖落一身的雪,距离上次回这个家,已经有些时候了啊。只是没想到会冷成这样。

  

  恶作剧似地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木签,半成的作品完全琢磨不出是个怎样的形象,大致能看出人形,以及一头长发。

  

  “你还在弄这个。”有些不屑地轻嗤,他一直不喜欢这种软绵绵容易坏掉的东西,“还有,我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

  

  对刑场上执行死刑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施加催眠,用虚假的景象瞒过他们的眼睛,欺骗着他们的大脑,那写极富韵律的话构出了幻想。

  

  人们沉浸在如同牧笛声般悠扬的话语之间,漫步在文字重叠交错的迷宫,被穿着西装的兔子带向梦境深处。

  

  死而复生的人,再次出现在叶的面前。

  

  “欢迎回来。”叶笑着,只要回来就好。

  

  看来已经没问题了……叶发自内心地开心。

  

  回绝了“死”的好,也算是明白了一点吧。死是不可干涉的,无论是杀掉他人还是抹去自己的存在都不被允许,因此它才美丽。

  

  这是个赌注,叶一直在这里等待,等着麻仓好的归来。

  

  他等的,可能是从坟冢里爬出来的苏醒者,也可能是永远没能明白一些道理的尸体。无论那边,他都已经被困在了这个无声的小镇。

  

  欢迎回来,好。

  

  “啊……今天应该是你做饭?”按照一人一天,也就是单双号的规律来看,今天是对方下厨的日子,好也就不客气了,“我要吃咖喱。”

  

  “诶……好吧。”叶妥协,顿了一下之后,又添上一句话,“不过你要去买菜。”

  

  不然就没得吃呢,我的哥哥。

  

  叶挂着营业式微笑,一点不留情面。

  

  “……”妥协……

  

  妥协一次和两次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差距。

  

  “钱你给。”他要招摇撞骗才能赚钱,不过回家太匆忙,还没来得及。

  

  回家么。

  

  叶皱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

  

  好得逞地地笑着,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我也是。”

  

  叶回应着,不知为何好却笑得更开心了。

  

  能听到什么……?

  

  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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