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箸

俗称逸(棍)
好叶专机,上天入地

恶魔之子

1

  

  恶魔之子。

  

  除去传说的话,这种称呼只会留给罪人留下的孩子。他们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却不得不背负着一切生活下去,被社会排斥在外,游离在隔离网的边缘,望向这个莫名给予他们痛苦的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偏了偏头,越过面前的人看向正午新闻,至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却不止一次地让人感受碰壁的压力,“总算听到想说的了?”

  

  温文尔雅地笑笑,极其有礼。

  

  “那个……麻仓先生,我来这里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他想要的可不是这样随便编造出来的东西,要更有特点,更能打动观众。可惜在这里软磨硬泡了半天还是没能如愿,面前的青年根本就没有合作的意愿。

    

  似乎是有意在耗时间,主人没有对这位不速之客下逐客令,即使——显而易见的自己并没有受到欢迎。

  

  “叮咚——”门铃戛然。

  

  “不介意的话……?”主人总算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视线从电视荧屏上又落回在来访者身上。

  

  他有点苦闷,一上午的时间居然毫无所获,这样下去这次的新书又会搁浅了吧。想来想去也太令人不甘了,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索性豁出去好了:“麻仓先生,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们再……”约个时间。厚着脸皮做出了邀约,对脾气好的人他常常用这一套,死缠烂打的话对方总会松口。

  

  “不行呢。”意料之外的干脆回绝,拒绝的速度差点让人误以为青年是被激怒了,抬头看去,仍旧是淡然地笑着。

  

  “谢谢您的款待,打扰了。”看来没法将访谈继续下去,男人只好收拾起东西离开,不过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慌不忙地陪他了,本来就在等人,自己不过是顺便。就算是顺便也好,能得到访谈的允许,他已经觉得很幸运了,毕竟……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再谈及那种敏感的话题。

  

  “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青年拿起一只搁置在桌面的名片,递给起身离开的男人。

  

  “这……”这是他刚刚给出去的名片,放在桌上,对方没收起来,又没有异议的样子,他还以为得到了默许。没想到最后又被人给退了回来。

  

  被称作麻仓的青年注视着男人,非常安静的目光把时间的进度都拖慢了一拍,微笑的面具下流露出了些许真实:“不亲自经历一下,大概是是不会明白的吧。不要真的认为我们都会说着‘原来想问这个问题啊,好啊,我告诉你’,然后热情地把你领进门门呢。刚刚你的问题是‘作为连续杀人犯的孩子有什么想法,麻仓叶先生’对吧?我想,我真正的答案应该是‘没什么想法’。不过你真的相信杀人冲动也会跟随血缘遗传的话,那你还是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呢。”

  

  这应该是两人对话之中,最为真挚的告白。凭借男人多年的经验,他可以定论。

  

  男人脸色一变,循着来时的路,匆匆走出了门,连那位他刚刚还好奇的来访者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夺门而逃。他只是猛然醒悟,自己的行为已经涉及到了那人的底线,完全打消了回访的念头。

  

  麻仓叶。

  

  这个人,太危险。

 

  不过要是他再走的镇静一些,他会为了另外一件事而惊讶不已,门前站着的,和房间里坐着的人,有着惊人相似的面容。

  

  2

  

  “说真的,要是我们也和父亲一样的话,怎么办?”呵呵地笑起来,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问这种问题的人一般都是出于介怀,叶则反其道而行之,摆出了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数十年前,父亲的作为轰动一时,并非是获得诺贝尔奖的那种美誉,曝露在镁光灯下的暴行让全国上下都为之震惊。这个不到四十的男人,长年累月的积累之下,将数十名女性诱拐至自家地下室,豢养、虐待致死。

  

  男人露出的马脚,源自他的两个儿子,那是他掳掠回家的第一位受害者所生下来的孩子,据调查是因为当年犯罪嫌疑人不具备相关知识来进行流产,才让这对双胞胎诞生。他们的母亲在两个孩子还未满周岁的时候,就由于环境恶劣失去了生命。

  

  麻仓家的孩子们是在铁制的牢笼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和被强行带回家的女性们关在一起,在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之前,都是由这些受困的女性抚养长大。再之后,才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你对女人有兴趣?”自信不会得到预想外的回答,好的话显得更像是玩闹式的挑衅,“不过最好还是通过合法手段,我们可都是一直被人盯着的呢。”

  

  好捻起孤独躺在桌上的名片,一眼掠过平庸的姓名,也没有询问主人的意思,一个抛物线把它扔向垃圾桶。“哐当”一声打在塑料桶的内缘,然后老实滑下,就此结束了它这一生的使命。

  

  要问对女人的兴趣,不如问对女人施虐的兴趣,叶可不认为父亲是因为对女人爱到无可自拔才做出那样的事,虽然受害者都有一定的偏向性,仅仅是这点有个人喜好的因素在。其余的,单纯发泄兽欲而已,用呻吟和尖叫产生快感,只能说是精神异常者的娱乐方式,脱离人性,不掺杂任何情感。

  

  “从各方面来说都没有吧。”多亏得父亲的种种劣迹,叶对女人的看法彻底停留在、“行尸走肉,最后的结局是分崩离析的尸块”上。面对这样的物种要产生兴趣或者情欲,不是父亲那样的人大概也很难做到吧。

  

  只可惜以世俗的观点来看,男人总是要寻求女人的,他们形成现在的心态同样是理所当然,也难怪那些记者放着失踪的父亲不管,反而来追查连续杀人犯的孩子的情感世界。在不良背景下长大的孩子,确实会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个观点就亲历者来看,倒也没什么过错。

  

  耸肩,倒好的茶水都凉了,叶还是不在意地小啜了一口,正午新闻还在继续播报今日要闻,他却没和先前一样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过头看着来访的兄长,琢磨着要不要重新去烧点热水。

  

  我也是。这句话好不用说出口叶也明白,对父亲的敌意一直被转嫁在那些无辜女人的身上,好感全然磨灭之后,剩下毫无绅士风度的冷漠。可以说举止得体,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可以撑得住场面的这位先生,唯一的不足就是对女性的尊重不够。

  

  至今没有惹出大麻烦,归功于遗传了父亲的一个特质——天生的演员。父亲要保守那个秘密多年,除去他搬去了索离人居的地方之外,还用自己的老好人样貌给所有人带来了错觉,“这么温和的邻居一定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要是他能做什么恐怖的事,这世上就没什么好人了吧”,这不是比喻,而是亲耳听来的评价。

  

  足以见得,血缘的力量和好所谓的装装样子是有多么成功。

  

  “要是有的话还挺麻烦的,我还需要打着亲人的旗号把你拉回正途。”谈笑间透出的讯息,在外人来看是绝对捉摸不透的。外界鲜有知道“恶魔之子”其实是双胞胎的,当年的报道草草地提到留有二子,然后将大篇幅都放在跌宕起伏的搜查上。

  

  黑白电视还有报纸是主流媒体载体的那时,大概只有亲临现场的警官和记者们永生难忘,那间被重重叠叠的血垢涂抹成黑色的地下室,生锈的铁笼和叫人作呕残羹,一切贴在地面的凸起,都可能曾经是人体的某个部分。

  

  在掀起社会各种话题讨论的风波之后,事件得到了平息。虽然这么说,它的影响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期,去向不明的犯人扩张了这场事件持续的阴影。人心惶惶,人们提心吊胆地担忧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的惨烈案件,但是无论怎样,这个悬案还是用不了了之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伴随着两名孤儿的下落不明,很快,比故事还要夸张的案件被人遗忘在脑后。

  

  只有特别钻牛角尖的人,才会旧事重提吧,比如说刚刚离开的记者。喜欢回锅肉的人也是有的,不过自己才不想成为别人的盘中餐,怕麻烦的叶一向主张就是如此。

  

  “那是我的台词吧。”叶打断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和总是在花丛中沾染花粉的哥哥不同,他这个弟弟可是安分地不能再安分了。结果天不遂人愿,握有人脉的哥哥压下了所有擅自挖掘历史的人,矜矜业业的小老百姓则惨遭记者骚扰,这世界还真是不公平。

  

  对好的玩笑差点就翻白眼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对这种恶趣味笑话乐此不疲,真想对这个人问上一句,到底是心境太好还是心智问题?咳,就可能引发的战争结果不予置评,叶懒洋洋地靠上沙发:“真是糟糕的对话。”

  

  

  3

  

  已经疯了。那些女人和这个世界。

  

  没有灯光,视野的拓展只好依靠半截露出地面的天窗,可惜进的来的只有穿透栏杆的几束光线,被双层真空玻璃隔开的房间,是无法传达他们的声音的。无处可逃,这些可怜的女人,还有他们,被囚禁在那个男人的手心里。

  

  不过自己是相对自由的。人在对比之后,发现还有比自己的境遇更糟糕的人,就会得到一种奇异的抚慰,觉得似乎比之前要幸福一些了。不用改善现状的分毫,只要这样知道,就不会生出多余的反骨,温顺地作为家畜度过每日。

  

  相反,在糟糕到极点的环境里,一直以为和自己有同等遭遇的人突然有了优越,又要生出奇怪的感情。认为自己是背叛了,即使你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约定;认为你才是仇恨的归宿,愚昧地忽略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

  

   门“嘎吱嘎吱”地作响,尾音被拖得老长老长,似乎每次打开这扇门,都会在抖落一些灰尘的时候,幻想门后是空旷寂寥的无人之境。现实是挤入眼帘的狭小房间,一排铁架上是弃置的杂物和工具,自制的木桌有一根瘸腿,下面用堆积的箱子撑起来,上面放着半壶酒,还有一副护目镜,漆黑的机油抹得到处都是。

  

  房间的另一侧是几个焊牢的铁笼,栏杆之间的间隙很大,仿佛可以压瘪自己的内脏从中间钻出来,如果尝试就清楚这是徒劳。人类要钻过狭窄的地方,一般而言只要达到头部通过这个条件就可以了,他们视一切为戏剧的父亲,故意将这些缝隙做成比头部宽度小那么一点的长度,通过房间的隐蔽摄像头来观察她们挣扎的可悲模样。

  

  开门的瞬间,隐在黑暗中的女人们窸窸窣窣地朝着最里的地方挪动,对男人的忌怕已经让她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隐隐能听到恐惧引发的啜泣。直到看清进来的是个孩子,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又回到之前呆滞的模样。好皱着眉头拉亮白炽灯,老式电路带来的不稳定电压让灯泡忽闪了几下,然后安稳下来,就和那些受惊的女人一样。

  

  “外面怎么样,是下雪了吗?”天窗的玻璃外侧积了太多的泥土和尘埃,没有办法看清全貌的叶只能问刚刚归来的人。

  

  自己作为人质被关在这里的同时,好被父亲吩咐着代办各种事宜,包括一些物品,小孩子去购置的反倒不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父亲也不怕好泄密,如果被警笛包围,他大概会马上冲进这地下室,用手中的猎枪打爆所有人的脑袋。他认定好不会舍弃自己的同胞弟弟,事实也确实如此。

  

  “恩,下了。”好取下挂在门口的钥匙,打开其中一个笼子,叶悠闲地从里面走出来,中途不乏接到个别女人的怨怼的目光。

  

  他们已经习惯了。明明最先是女人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明明自顾不暇还释放多余的同情心,以为叶和她们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关在这里,便对这个处于劣势的孩子给予了毫不必要的关照。在她们发现叶和想象中不同的时候,就立马露出丑陋的嘴脸,嘴里谩骂着肮脏污秽的词句,朝着刚刚还关怀备至的人唾着口痰,恶毒地指谪,诅咒,哪怕对象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应过一个字,也没有对她们做过任何事的孩子。

  

  “难怪这么冷。”搓了搓手,又跺跺脚,叶伸了个懒腰。笼子的高度也足够他做完这套动作,只是在那个里面,总有被压制住的感觉,天塌下来盖在身上那样的沉重。

  

  手上的钥匙圈有所有牢笼的钥匙,那是女人们逃脱的唯一希望,近在咫尺的诱惑,让她们想法设法地讨好这两个孩子,被认定是自由的孩子们,握着开启通向外界大门的关键。把一度怀有恨意吞下腹,被嫉妒蒙蔽的女人褪去之前的凶狠,企图用怀柔攻势打动不谙世事小孩。

  

  愚蠢又渺小。好的眼神阐述了他对一切的看法,擅自被加冕自由的皇冠,这种事他们可担当不起。这里没有一个人位于那个男人的掌控之外,坐在客厅微笑的男人,正在期待电视中可能出现的有趣戏码,这间地下室的所有人都是他眼中的小丑。

  

  好和叶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想过要解救这些女人,他们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就算在接触了外界之后明白这个地下室的异常,也不会贸然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虚无的安宁。

  

  “那个混蛋真是可恶,又让我去买了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还有人给我让座。”主要是锯子和替换的锯片,连带一把电动钻头,总的来说重量也不会超过极限,真是要从路途遥远的邻镇抱回来,老实说就算是体力较好的好也有些吃不消。这还不算,更令人气愤的是被女性乘客当做弱小动物来保护的屈辱……还被摸了头夸赞这么小就出来帮父母买东西,真是厉害什么的,无法咽下这口气。

  

  叶听着好的抱怨,没有露出向往的神情,但也看得出来他对好书的话很感兴趣。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湿漉漉的,和这间地下室的潮湿不尽相同,想象着雪花飘落又融化的景象,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啊,叶你这家伙是在嘲笑我吧!”根本没有发现叶的小动作,理所当然地误解了对方的笑容,好扯开脖子上围着的一圈毛线织起来的围巾,抖了抖上面残存的雪花。天气太冷了,附着在上面的小冰晶来不及融化,一簇簇地掉在地上,足以见得,这个房间乃至这个家,完全无法和温暖二字搭上关系。

  

  和盐一样。叶凭借自己所知的事物做出了初步联想,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这雪是什么味的?”想到就下意识地说出来了,不妙。果不其然,抬头就对上好不太满意的视线。

  

  “……”被无端忽视了的人,闹着别扭,没好气地回答了弟弟的问题:“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我在外傻愣愣地对着天张开嘴吗?”

  

  哎呀,果然会变成这样。不过叶也明白那些女人总喜欢逗弄好的原因了,这样的小孩按常理来说是很可爱的吧,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反而会激发年长并充满女人们的母性。至于自己的沉闷性格,会因为无法轻易被识别本性而受到排斥,就算是年幼,人也是无法对未知事物摒弃恐惧,常有的事。

  

  或许自己应该不时表露出情绪,这间屋子的女人们不至于厌恶自己到那种地步,幸好自己的父亲作为犯罪者而言,是极具智慧的,没有为了看戏而让自己的儿子和她们关在一起。要是麻仓叶“平白无故”失踪了的话,造成轰动也不是父亲想要看到的结果。

  

  唔,一不小心就想远了呢,要是继续放置好不管,恐怕就要出大问题了。

  

  想来想去,实践出真知,自己抛出的问题果然还是要自己来解决。

  

  恩,居然没味道啊……叶若有所思地记了下来。

  

  “你、你干什么啊!?”应该说是一脸惊讶,还是一脸惊恐好呢,好瞪大了眼睛看着叶。

  

  就算叶过着半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是说话识字都不成问题,毕竟有到了学龄却不如期入学的小孩,社区某些协会的人为这事登门造访,为了解决这个难题,父亲干脆提出自主教育的理由。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两人可都是通过了一系列考核才被批准在家,基于这点,基础性的常识与待人接物,叶虽然无法达到好的水平,但也绝对不会傻傻的丝毫不懂礼数。

  

  可是他刚刚……

  

  “我只是舔了一下你脸上的雪水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忽闪忽闪地眨巴着眼睛,叶无辜地盯着好,“还有刚才那个是误会,我没有嘲笑你哦,亲爱的哥哥。”尾音拉得老长,把小孩子绵软的口音发挥到极致。

  

  和好不同,叶对自己还是小孩非常有自觉,既然是孩子,那就要善用这个有时效性的称谓。他可不想等到长大成人再在人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得到“不知廉耻”的唾弃,这就是所谓的时不待我吧。对孪生哥哥稍微亲昵些,又不是什么坏事,叶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意思。

  

  “你给我闭嘴!”好瞬间摆出哥哥的架势,似乎叶真的做了什么不太合时宜的事,对惯于用成人视角来看待一切的人,突然来上这么一招,可以说是文化冲击也不为过。

  

  使劲抹了抹脸上残留的唾液,对有有一半都是自身的孪生弟弟,还是不可能会嫌弃,不过一想到周围还有别人在,好就觉得自己必须拿出点威严。不知道是因为用力太大把脸蹭得发红,还是对在人前表达亲昵感到害羞……唔,大概是后者,脸颊上对称的红晕让他的所有辩解都显得无力。

  

  如果叶本性里面有一丁点对世界的恶意,恐怕他真的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是好对叶的评判。就许久以后而言,这个说法都是中肯而毫无偏颇的,明明对世间常理再清楚不过,却对人为定下的条理罔若未闻,只认定自己的那套处世之道。

  

  或许那些不明就里的女人对叶的憎恶就来源于这里,叛经离道,从表面上来看,确实会被误认为和父亲是同类。

  

  “噗,好真是正经啊……”叶笑眯眯地近距离看着好,卷起握在手上的长发,故意不轻不重地拉扯。好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叶是唯一可以被容忍做这种事的人,就算是父亲他也会反抗,还好那个只对女性感兴趣的父亲不会计较小孩子的任性,每次看那两人的对峙都忍不住咋舌。

  

  门外的楼梯再次有了响动,这惊起了一片反应,笼子里的玩物骚动起来,面对将要到来的已知灾难瑟瑟发抖。空气中的难闻味道更甚,失禁的臊气让好狠狠地瞪了臆测的方位一眼。

  

  好拉开手上的围巾,三两下绕在叶的脖子上,然后牵住手中两头不放,半强迫地拉着叶走向门边:“过来。”

  

  “啊呜……”对好的绝对信任让他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也安心跟在好的身后,等到脖子上的东西有稍微松开,被捂住了半张脸的叶才扒拉了一下凌乱的围巾,好歹把眼睛露了出来。好像鼹鼠那样破土而出,对不熟悉的地方左看右看,很是可爱。

  

  好坐在靠墙的箱子上面,这是他们的固定席位,叶靠着好坐下,短暂的沉默。

  

  突然之间的,这间屋子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时间的定格。

  

  “刚刚那个确实是在嘲笑你呢。”不掺杂恶意,淡然的挑衅击破了静滞,叶没心没肺地调侃起自己的亲哥哥来。

  

  “你这家伙!”恼羞成怒是必然的。

  

  下场就是叶的脸被搓圆拉扁,在好狠狠的蹂躏之下红彤彤的。叶急忙用手捂住刺痛的脸,对其进行抢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正轻轻按摩着“饱受风霜”的部位,门应声而开。

  

  叶和好都没有抬头去看进来的男人,他们只需要安静乖巧地当个观众。带着眼镜的男人温文尔雅的笑着。

  

  如果抛去地下室的一切,这个纯粹地追求自我的男人,实际上意外单纯,正因为单纯才会如此极端。

  

  有时候会觉得好和父亲意外得很像呢。叶偏着头看好的侧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十分认真地注视着一切。不会和自己一样不带褒贬的神情,会孕育出怎样的恶魔呢?

  

或许自己也和父亲很像,叶对臭美地照镜子不太感冒,好就是他的镜子,有着镜像得相反,本质又一样到可怕的地步。

 

4

 

最后,男人也疯了。

 

这么说不够准确,他的行径原本就是疯狂的,但是他现在的举动脱离了原本的疯狂,走向了陌路。

 

名为终结的疯狂。

 

男人露出了马脚,天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叶靠在好的肩上睡眼朦胧,午睡的时间一到,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而没有这个习惯的好,拍拍叶得头,示意他可以继续休息,冷眼看着手忙脚乱的男人,在他弄出响动的时候眼神不善地皱起眉头。

 

刺鼻的汽油泼满了整个地下室,混着原本就有的恶臭,气味越发令人作呕,女人们也仿佛明白了什么,有的惊恐地叫喊,发出尖锐的噪音,有的等着懵懂得眼睛,也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理解面前的事情,沦为家畜的她们只留有讨好主人的本能。

 

男人掏出打火机,一步一步向门口倒退,他没有看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两个孩子,他的眼中只有他的收藏品。那是他多年辛苦的结晶,是最高杰作,虽然现在要亲手毁掉让人扼腕,也总比被带走,重新属于别人的好。

 

“哥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叶维持着依靠的姿势,没有动。

 

“已经决定了就不要问我。”叶对好从来都是直呼其名,好可没忘记这点,那是因为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之中,他们早就抛弃了所有,只有彼此。没有别人会呼唤他们的名字,他们一遍一遍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好。麻仓好。叶。麻仓叶。把在时间不断模糊的存在一次次从深潭里捞出来,擦拭干净,从眼前明亮的双眸里看到自己,还在。

 

哥哥吗……听起来还不错。

 

好握住了散落在地上的园丁剪,那曾经是男人的刑具,现在它们对男人来说已经没用了。

 

但是对我们来说,确实很重要呢。

 

好和叶相视一笑。

 

5

 

“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在被烧毁的魔窟上重建这栋房子。”叶起身,走到好的身边再窝回沙发,找到了让他满意的位置,挪动了一下,满意地将头靠在好的肩上。正午新闻播到一半得时候,就是他的睡眠时间,这个孩童时期留下的习惯没有其他人知道,好若是不在,叶只会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根本无法入睡。

 

“你怎么回答的?不希望就此遗忘父亲的罪孽,你要对在悲剧中丧生的女人们缅怀一生?”流利地说着官方发言一般得说辞,好拍了拍叶的头。

 

“差不多吧,有不入流的杂志还问我这里是否闹鬼,反正我可没听到怨灵的哀嚎,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什么都不算。对了,之前的话题,‘杀人冲动也会跟随血缘遗传’,我没有否认,不过那位记者大人应该是听不出来这层意思吧。” 叶怀疑好是不是刚刚温习过那些街头八卦,才能把自己透露给报社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说完了可笑的近况当做笑料之后,睡意侵蚀四肢百骸,头脑依旧清醒。

 

“小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好的劝诫没有半点真心,要是把哥哥这种生物归类的话,他一定是宠溺派的领头人,不管他的弟弟决定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都会不由分说支持到底。

 

“麻烦?最大的麻烦分明就是哥哥你带来的吧。”叶的话有几分戏谑。

 

“我是没想到那个胖女人那么相信我的话。”恶作剧对邻座的乘客透露了家中的秘密,招致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这是好始料未及的,大概是他的无辜装的过了火。好依稀记得生下自己的女人自称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虽然演技的遗传一定出自父亲,不过源自女人的姣好外貌倒是为成功加分不少。

 

这是男人从未考虑到的缺陷,他没有想过区区道具也会成为展览会落幕的关键,他一败涂地,结局消失在烈火之中,炙热又悲凉。

 

眼皮重得厉害,叶用力地眨着眼睛,视野不受控制地渐渐狭窄:“杀死父亲的人是我们这点被归为正当防卫,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也对消息做了管制,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为什么我们在杀死父亲之后没有救出那些女人。当然,他们觉得能将我们从火海中抢救出来就是幸运,要是他们知道我们默默地坐在门口等待到一切进展到无法挽回,恐怕明天得头条就毫无悬念了吧。”

 

“恶魔之子……还真是,名副其实。”在一连串的述说后,终于连脑子里的东西都开始搅和在一起了,叶喃喃道,轻轻地咂了砸嘴。

 

“你对这个世界的接受度太高了,才总是介意道德和伦理,我的话,只要你在就好。”好摸着叶的头发,叶会叫他哥哥,他却没有用弟弟代替叶的名字。

 

“唔……恩……”叶发出细微的嘤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我也有同感呢,恶魔之子对我们来说在合适不过了,叶,你是我的枷锁,如果你离开,我或许会变得和父亲一样。不过我不会让那一刻到来的。”他是不会放手的,绝对不会。

 

这样的话,是无法对着弟弟说出口的吧。

 

……

 

好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睡梦中的叶,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

 

几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为了不影响叶的睡眠,才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原来,兜了这么大的圈。

  

6

 

叶在睡梦中蹭了蹭好的外套。

 

做了个好梦。如果醒来被人问起,他一定会这样形容。

 

他踮着脚舔去那片化作水迹的雪花,眨着眼睛说:“我只是舔了一下你脸上的雪水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猜到这个举动的意义,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

 

回到正常的世界之后,好总会在某天想起来,然后突然就脸红起来吧?

 

在那个黑白不辨的世界了,他是没有办法让对方明白的。

 

那是与恶魔之子无关的东西。无关生死,无关善恶,每晚浴血的噩梦会被替代,记忆中的哀嚎也被冲淡。

 

那么,哥哥,你现在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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