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箸

俗称逸(棍)
好叶专机,上天入地

漂泊的飞鸟

1


所有的故事都会有完美的结局吗?并不是这样的。


总有受到伤害的人,不管这个人又多么可憎、可悲,他都只是做了自己希望做的事,然后却换来了失望。故事需要建立在这样的人身上,不然就无法成为一个可以讲述给别人听的故事。


这个人有着怎样的故事,迎来了怎样的结局,叶是不知道的,没有必要过多地牵涉进已逝之人的生活。那总是萦绕了悲伤气氛的故事,就算充满了温暖,也不见得大家能会心一笑。


生者对死者的离去,大概是永远都无法释怀的。


而自己的工作只是尽量让永眠的他们,在临行前用最美的模样和家人告别。


端庄肃穆的黑白,偶或夹杂哭泣的死寂,冰冷的肌肤,无法交汇的视线。习惯了一切的叶,总是被同行冠以不同的戏称,被嚼着舌根的人也不以为然地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入殓师,自从开始这份工作,在被世人发现的时候常常会惹来非议,不过总是要有人来做的,叶单纯这么想。


“叶,有人来接你了。”


叶循声看向门外,然后笑了笑。


【世界不会溢漏,因为死亡并不是一道裂纹。】


2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狐疑地低声询问。


没有记数过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因为太多了。叶报以有礼的轻笑,反问道:“兄弟啊,难道我们长得不像?”


“可是我看到你们……”犹豫着要不要说得那么直白,这种事要是说出口,互相就会变得尴尬吧?说不定连同事之间的友好关系都会毁于一旦。


“噗。”叶笑得眯起了眼睛,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你没看错,不过那也不妨碍我们是兄弟。”


友人不可置信地盯着叶,一脸郁卒。等等,那是兄弟关系妨碍到了你们才对吧!差点就脱口而出的话堵塞在喉咙里,面对过分坦然的叶,反倒说不出话来。


似乎自己的观念才是错的——再被叶无垢的双眼注视着的时候,心底升起了这样的感觉。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兄弟的话……是不该接吻的吧?


刚刚想到反驳的言辞,叶却已经拿着震动的手机悄然走远了。


“喂?恩,今晚有空,家里没菜了?唔……”叶低头看着套在手上的橡胶手套,化学清洁剂刺鼻的气温黏在上面,他眨了眨眼,“也行,去附近的店就好。”


挂了电话,卸下手套,叶收拾起了归家的行装。


【寂静的黑夜,像一盏深深的灯,银河便是他正在点燃的灯光。】


3


点的全是自己喜欢的菜,叶有时候会惊讶于这位兄长的细心。当然,不能够做出口头上的表扬,除非自己想看对方故意摆出来的嫌弃神情。


入殓师不成文的规定之一就是不参加喜庆的聚会,久而久之不少人对社交场合产生了排斥心理,叶就是其中一例。


家里没菜也是蓄谋已久的吧,明明就是两个人轮流着购置的,偏偏要说今天是叶的失误才导致外出就餐,自己也没老得记不起这么简单的东西。总是被嘲笑老人性格,倒也不至于连身体机能也跟着老化了啊。


为了其中的好意,叶没有捅破这个小小的谎言。


“又在想什么?”不悦,好不加掩饰地皱起眉。这个人没事就会想些有的没的,一脸呆呆的样子,真担心他会走进死胡同。


“没什么。”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拭每一根手指,然后才拿起筷子。这是叶的习惯。


“趁热吃吧。”


【我的悲哀的思想纠缠我,要我说出它们的名字来。】


4


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从事入殓师工作的真正原因。


恭敬地鞠躬,用纱布填充塌陷的脸颊,接骨,拉伸皮肤,粘贴,缝补,洗净。用化妆品细心绘制最为自然的裸妆,让他们看起来更有生气,仿若只是进入了深深的沉睡,这是对生者最后的慰藉。


看着静静躺着的尸体,叶才会觉得安心。


会用一种近乎愉快的心态守灵,这要是被家属知道了,一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我允许。”


“恩?”对好说出来的话摸不着头脑。


“我死了之后,你可以笑着送我。”


“呵呵,”当做笑谈一般地露出微笑,只有本人才知道,这句话有多认真,“不会的。”


因为,他一定会哭的。


【这蒙着雾和雨的茕独的黄昏,我在我心的孤寂里,感觉到了它的叹息。】


5


被波及了……


趴在地上,用口呼吸,拼命挣扎着延续自己的生命。


门窗全部上了锁,用胶带封死,呼喊声无法传达到室外,爸爸妈妈躺在不远处,紧闭双眼。


他们是死了吗?不知道。断气的人都是无声无息的,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们,用最为从容的表情拒绝这个世界的模样。


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把自己一同关进这间小小的密室,在充斥煤气的狭小空间里,他没有去想那些,只是想要活下去,没有多么伟大的目标。


对不起,哥哥。想对自己的哥哥说这句话而已。

那时没能阻拦夺门而出的哥哥,对自己不顾他的反对去和朋友玩,头一次发那么大的火。而不明就里的自己,埋怨起了哥哥独断的做法,孩子气的他们就互相呕着气,一个呆在家里,一个不回家,固执地冷战了一个下午。


单纯的孩子们看不到大人们忧郁的眼神,等到察觉,已经为时已晚。


头昏昏沉沉的,灯光变得旋目刺眼。有人在敲门吗?手臂软绵绵地抬不起来,只觉得敲门的声音就像自己跳的奇快的心脏那样,一声比一声急促。


哥哥,是你吗?


【我将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去,从而了解生是无穷无尽的。】


6


不自我介绍。


不递名片。


不握手。


不说“你好”。


不说“再见”。


不说“一路走好”。


入殓师需要保持一定程度上的缄默。


“我会去接你。”一个人说“一路走好”或者“我出门了”未免也显得过于孤单,他们之间默契地忽略了日本人日常礼仪中的一部分,只是就之后的安排出声。


“恩,知道了。”叶点点头,走到玄关那里穿鞋。


“叶。”


被唤着的人转过头,额头上落下轻轻的吻:“早去早回。”


【啊,世界,我死的时候,请你在沉默之中替我留下一句话:“我已经爱过了。”】


7


入殓师也是人,终究会有入土为安的一天。


本来以为习惯了生死泯灭自有定数,看着白布上再也不会说话不会笑的故人,愁云都密布了起来,将悲戚表露在外。献上纯白的菊花,跪坐在缅怀往生者的人群之间,听着做法事的和尚诵着经文,习惯用笑容面对一切的脸生硬地做不出表情。


这一天,除了和死者的家属做出像样的寒暄,叶都没有再挤出半个字。


“难受的话,就哭出来怎么样?”兄长不耐的口吻里透着担忧。


叶依言抱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无声地,没有泪水滴落。


“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有事的。”好拍打着叶的背,哄着哭泣的孩子那样,即便知道叶没能真的放声痛哭,心里压抑着的东西,一定也有在慢慢倾泻而出。


不,不是那样的。做出辩驳的人没有说出想说的话。


他担心的不是相同的境遇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面对这个事实的兄长,该如何去承受一切。


曾经的一切都成为了无法驱除的梦魇,深深扎根在好的心底,让好成为无时无刻都在恐惧着的人。身为当事人的叶,根本无法体会这种心情,不愿设想,不愿承认那个可能性。


他可怜的,可怜的哥哥。


紧紧地抓紧好的西服,无声地,没有泪水地哭泣。


【你带到我的世界里来的,是使衰落了的大千世界繁荣起来的东西。】


8


黄昏染上的街道变得暖暖的,每一块敲碎在青石板上的光辉都催促着人们快些走,快些走,在天黑之前回到安稳的家中。


来迎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上一会儿时间了,知道再不快点肯定又是一番数落,三下五除二地把手上的事务抛开,然后和那人汇合。


和同样下班走出大门的同事擦身而过,同事的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拉着叶的胳膊,凑到他的耳边:“我说,你和你的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笑着举起手,牵起十指相交的人:“我们是兄弟啊。”


“哈?你这家伙——”少骗人了——还没等到同事说完最后的话,就被眼前人的举动生生掐断。


叶对着身高相似的、自称是兄长的人,吻了下去,吻在嘴角的位置。


“你看,是我哥哥没错吧?”面对着诧异的目光,叶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本应当无法轻易地和他人牵手,拥抱,接吻,用那双抚摸过死者的手。但是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和普通人一样。


和普通人一样。 


【不用滞留采花和保存,只管往前走去,一路上百花自会盛开。】


9


不需要拘泥于某种形式,不必去问清那份独占真实的名字,我们只要这样就好。


【我信赖你的爱——让这话作为我的最后一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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