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箸

俗称逸(棍)
好叶专机,上天入地

云狐轶闻

  (一)

  叶苦恼地从树枝上掠过,卷起片片嫩绿的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此时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三三两两结群到太山不远处的近郊游玩的伙伴们也不在少数,只见那草长莺飞,云蒸霞蔚的光景,就叫叶又嫉又恨。

  为什么他不能和大家一起,却在这个什劳子的山野里连夜赶了几天的路?!

  就算他平日里与世无争,一个人过的逍遥自在,凡事都不闻不问,但也不代表他就不喜欢细雨靡靡中披拂的柳丝,和那五月桃李相争的盛况啊。

  何况要是时机对了,还可能遇着好心的人,要他们一同共赴酒席,不会吟诗作曲的叶,也对这每年的佳期视充满着向往的。

  大家喜欢的是作弄一些呆愣的人当做嬉戏之趣,叶倒是更乐意和那些散漫的文人们一同鉴赏这一年一遇春景。虽说这景色比不得什么阆苑仙葩,叶依旧觉得惬意。

  是的,叶不是人类,而是妖。

  或许说妖也不十分恰当,他可是狐仙呢,再怎么也是位列仙班的小仙。

  好吧,他从一只普通的云狐到狐仙才两个月这是事实。

  可是可是,他又是如何没能够和众狐仙一道观览着大好河山呢?这还得从他的“主考官”,也就是太山娘娘那里说起。

  本来叶是过了狐生员的考试了,可惜他在填写“将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的时候,龙飞凤舞就写上了“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几个大字。

  那时候他哪里知道,大部分的同胞们都是昧着良心写了“要惩恶扬善”、“要替天行道”、“要清心寡欲提高修为”云云的话,再不济也写了“要为万山娘娘跑腿”这一狗血志愿。

  所以说呢,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一向诚实的叶还是诚实了下去,然后就被万山娘娘单独传唤了。

  万山娘娘曰:“汝有慧根,但尚缺悟会,倘以时日,必有所成。此所以交汝任者。”

  意思就是说:你这蠢狐狸考的还不错,就是最后那个答案本娘娘看不过,悟性不足啊悟性不足,再怎么你写点怕马匹的话也就让你过了。好吧,勉为其难再给你个机会,要是你完成了就不剥夺你狐仙的政治地位。所以说,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本娘娘跑腿去吧。

  至于任务,从表面上来看起来还蛮正常的,好像是要接醴都赵将军之子襄敏公到太山修仙。

  这世道不公平之处为何就这么明显呢,好歹也该是像“潜规则”那样偷偷藏藏的,也不至于让人如此不甘。

  一边是千方百计想修仙却在最后关头卡壳的人,一边是普普通通却有馅饼砸到头的人。

  接到这任务之后,性子向来温和懒散,行事向来云淡风轻的叶,却有种想撕了那襄敏公,然后再咔吧咔吧嚼烂下肚的冲动。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默念着这句话的叶,好不容易平息了内心的愤懑,离开了太山。

  叶轻盈地穿过树梢,选了某个视野稍好的高枝稳稳落脚,一手扶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手遮了强光以便看清更远处的情况。

  面前是郁郁葱葱的一大片林海,目及之处才隐约看得见有那一点的灰。

  醴都么,大概是快到了吧。

  

  (二)

  月色宁谧,将属于黑夜的世界银装素裹起来,只留下间或发出的月色流淌的声音,便是盈月在跳上枝头,一不小心就发出了声响的缘故。

  绿荫婆娑的庭院里,也是洁白冰冷的一片,好似有谁不知不觉的,就将万里之外掖池清冷的泉水,舀了那么一泓到这幽然的竹影间。

  草丛里蛐蛐和蝈蝈吟唱的,则是在时光的洪流里,由它们祖母的祖母的祖母,或者是辈分还要往上算的那些蛐蛐和蝈蝈,留给后世的喟然长叹,这就有些寂寞了。

  麻仓好在西楼上挑着灯夜读,读的入了境,连灯花都没有挑,随它兀自火光跳动,明灭闪烁,添了些诡秘的气氛。

  门户紧闭,依旧有夜风不知从何处寻了缝隙钻进了物,本就是无孔不入之物,怕也不见得是紧闭门窗就能阻拦的到的,还不如多添置写衣物来的实际。

  “喀嚓——”

  轻微的异响打乱了好渐入佳境的思绪,抬起俊美的容颜,朝着阖上的门看了眼。

  不知道是夜风太大,吹了什么重物敲响了门板,还是夜里游玩的猫儿们,不经意地碰撞到了这扇门?

  还是怀着忐忑的佳人在等待着情郎,由于过于心急,却一不小心就磕绊到了凸出路面的石子?

  最后一种情况是最先被否决的。

  果然不该看这些市井俗言,连想法都被左右了可不能算是什么好现象呢,好自嘲道,随手合上手抄的书籍,微微闭目休憩。

  的确,事实上发出声音的的确不是什么佳人,猫儿是接近了些,却也并非答案。

  只是某只呆呆地狐狸,一不小心在降落的时候被石头碦了脚,心情不好又将踢出去的石头砸了人家的门板。

  “噼啪——”灯花冷不丁地炸响。

  好这才发现月上中天,时日不早了。

  刚想坐起身来,却发现了一个极度诡异地事情,有白色的片状从窗缝里侧着穿了过来。或许调皮一些的稚子能够准确地形容出来,这个过程就像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挑开娘亲的梳妆奁时的感觉,只这么一勾,盒子就开了。

  可是直到这白色的片状都全进了屋,这窗棂也没有被打开,说明二者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差别的。

  这似是被压扁了的桃酥一样的东西,在麻仓好的注视下竟然开始了匪夷所思的动作。

  先是一片细细软软的白片抬起来,搓了搓上面稍园一些的部位,待到过了些时候,才看出了依稀的轮廓,又等了一会儿,才辨出了这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

  这张脸肌肤白皙,像是上好的绸缎铺设,鼻眼灵秀,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是流动着的光彩,五官精致,短短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额前,有说不出的韵味。

  只是单单盯着这么张脸,其余部分却是在怪谈里都尚未出现的形态,未免也太让人胆寒了,麻仓好却一言不发,波澜不惊地看着用超脱常人思维的方式进来的人,一面还想着,这算不算强闯民宅。

  还好这颗头颅的主人没有就这样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搓泥人一般地,卖力将身体的各个部分搓成正常比例,还不耐地撅着嘴,低声嘟囔着几句什么。

  叶是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的出场方式是会引起恐慌的,麻仓好是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于是这般奇异的事情在一个普通的月夜里发生了,却没有任何传奇诞生。

  或者说当后人们知道原来世上还发生过这档子是的时候,叶和好就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传奇。

  “我是叶,今后请多多指教。”整顿好以后,白衣的少年有礼都鞠躬,对着坐在竹椅上,一手还置在不知名小说封面上的好。

  

  (三)

  “麻仓好。”好食指敲打着书面,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挑眉轻笑,表情高深莫测。

  三千青丝随意地散在脑后,和其余人间的男子一般长至腰侧,但是在烛光的照映下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暖光,灯花不堪重负自行脱落,房间里顿时明亮了起来。

  有几丝发自在地搭在玄色的衣襟上,浓厚的墨色配着或许本来就泛着微红的发,更加深沉神秘了。

  “麻仓好?你不是赵襄敏么?”据太山娘娘所言,自己要找的人是“赵将军之子襄敏公”,按照人类的规矩,就该是姓赵名襄敏才对,那这个自称是麻仓好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找错人了?

  叶瞬间就丧了气,初次的任务就寻错了人,要是让其他狐狸知道,那今后的日子怕是之得浸在蜚短流长的那些言语里了。

  好听到他的这般疑问,几乎轻笑出声来,世人皆知他麻仓好这名字是自取的,这不知打何方来的少年显然不太明白人间的情形呢。

  看着他气鼓鼓的面颊,有些唐突地想要戳上一下,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大约会像精致的面粉揉作的面团那么细腻吧。这个想法,自适才他将自己搓成人形的时候就印在脑海里了。

  “我确是赵襄敏,但是友人都常称我为麻仓好,字是叶王,号倒是还没有。”好觉得再不解释,可能对方就会凭空消失了,就像来的时候那样飘忽而逝。

  这么说着,还加深了嘴角的弧度,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影响。

  因为他还没有听过对方寻到此地的缘由,可不能被一场莫名其妙的误会给搅和了,人生漫长如此无趣,何不为自己找些乐子呢?

  还有一点,就是他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

  怡然自得地像是在自家的叶,自始至终都没认为出现在这里有什么奇怪,所以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环境,所以一人一狐就以常人望尘莫及的速度适应了眼前的事物。

  这个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叶看到对方温和的笑颜之后,得出了以上结论,原以为太山娘娘所要找的人该是骄横跋扈,纨绔不羁之流的,没想到这性子还算的上对得起仙人的名号的。

  怎么说,还是有些意外,太山娘娘居然有认真工作的时候。

  与此同时,正在太山花天酒地、颐指气使众狐仙,不对,应该是兢兢业业、统筹调度众狐仙的太山娘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只是有一点疑惑还未解,为什么见到这个人的笑,自己的后背居然窜上了一股寒气?

  而且这个人似乎笑起来,嗯……比太山东侧住的狐媚子,也就是平常人家嘴里的狐狸精还要魅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不显得谄媚。

  到底哪边才是狐狸……

  “你并非人类,不知道找我有何要事?”麻仓好手指的敲击暂时停了下来,这个自称为叶的少年似乎是个时常走神的主呢,才三句话不到,眼神就迷离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好对初见面不就的叶下了极其精准的定义,叶的思维的确是隶属于跳跃式的,同那寻常农家里褪去粟米外壳的打谷桶一样,里面的大米全是欢快地跳跃翻滚着的。

  

  (四)

  “我是这里的生员狐仙,奉太山娘娘的命令来助你修仙,希望您可以同我一道去太山。”叶不徐不疾地陈述自己的目的,如果他不是说的那么咬牙切齿的话,这番话也还令人接受。

  叶说的不情不愿,好一眼便知,只是这气呼呼的神情也别样的勾人心魄,果然是狐狸,天生就是诱惑人的料子。

  “哦?你们狐狸也有生员之分?”好不直面叶的邀请,反而岔开了话题,这生员是经过考试入府、州、县的学者,通称生员,其实无非就是秀才一类的文人。

  看来这狐仙和人类的社会制度也相差未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世人皆道为妖快活,他们哪里又知道这些山野精灵们也会遭遇同样的事呢。

  可能事实上这些妖们遭受的更胜于凡人,要不面前这只小狐狸哪里会委屈成这样,凡人啊,可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罢。

  “自然是有的,太山娘娘每岁只举办一次考试,收其中精通文理者为生员,劣者为野狐,也只有生员是允许修仙的。”叶就是个考了百年以上才勉强入围的,谁让这考试也忒困难了,尽是些刁钻古怪的题。

  比如说这次,自己就栽在了一道看似随意的小题上,才会落到这步田地,做些和补考无差的差事。

  尽管再不满这考核制度,叶口气里略微的骄傲好还是没有放过的,小孩子受了奖赏到处炫耀的心态,大概就是如此了。

  “修仙呢……”好仰头思索了片刻,才盯着叶蓦地说了句,“要是我不同意跟你走呢?”

  啊?怎么会这样?

  叶愣着瞪大了灵动的眸子,翳翳剪瞳里有震惊之色闪过。

  凡人修仙的也不在少数,但大多都是自行炼丹直到重金属中毒,然后暴毙什么的。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心术不正之人妄自尊大以为得了修仙的捷径,或者心术正了的人没有找到正确的法门,昏昏然就开始修仙。无论哪种情况,都只能说明凡人都是想成仙的。

  要不哪里来的“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的悲叹呢。

  可是这个叫做麻仓好的人,居然在想着拒绝这等的好事。

  他还真是没见过馅饼都砸到头上来了,还不屑一顾把饼给扔了的人呢,何况还是在一个千辛万苦拿到饼了,却被告知先跑腿后吃饼的狐狸面前,这该是怎样令人郁卒的事啊。

  太可恨了,人类真是太可恨了。

  叶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也该和着那些狐狸们去作弄一下凡人的,现在是想泄愤也没有疏通的渠道,至于面前这个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对太山娘娘交代的人做什么手脚,已经被奴役过的众狐仙们,应该也没有一个人做得出。

  饶是脾气最火爆的莲,也极鲜有反抗这霸权政治,强权主义的时候。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是野狐们才干的事,只是……

  可不可以咬他一口,不然会憋得内伤的……

  

  (五)

  “为何你不肯同意?”叶左思右想都没有得出结论,在庙前吵闹着要修仙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就连自己也觉得此事是天大的甜头,这个麻仓好居然不领情。

  要是别处的人做这番傻事,叶才不会去理会,人各有死法,傻死的的人肯定也是有的,狐狸干嘛要去干涉别人的生死自由呢。

  可是完不成任务的话,太山娘娘……

  不知道扒下来狐狸皮能卖多少钱呢……在太山娘娘的愤怒之下,应该会发生这类的惨剧吧。

  叶面对残酷的现实,理智地没有选择考虑如何逃命,而是思考起了自己这一生到底会价值几何,一张完整的云狐皮毛,十两银子大概还是卖的到。

  “并非我不愿,只是妖怪都是擅长哄骗凡人的呢,叶,你当给我些验明正身的证据。”完全占据了主动地位的好,提出了一个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的要求。

  好是笑着的,无端却给人以挑衅的胁迫力。

  叶有些头痛了,这话倒是缜密无缝的,只是听着就是不顺耳,自己又不是那类不入流的小妖,他可是狐仙诶,再怎么也是修炼了上百年的狐仙,居然被个年龄还没有自己一般大的人赤哔~裸裸地怀疑了。

  不过这倒也是,世间确实有不少妖怪是以人类为饵食的,先前在赶路的途中,叶也遇到了只刚觅食回巢的罗刹,浑身腥臭地对着叶打招呼,熏得叶直接远远地绕道而行,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好意。

  吃人这档子事叶是没干过,但他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猎人们不也猎狐么,那么它们为了生存猎杀人类又怎会有错。

  对面的就是被妖怪们放入烹饪列表的凡人,表示诚意变得好像是必须的,哪怕有些厌恶好挑衅似的话,叶还是决定要证明一下。

  “那好吧。”有气无力又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叶想到了一个较为简单的方式。

  挠挠头,下一秒,白色绵软的三角物体就支棱在了头顶,短短的绒毛十分柔软,饰以细致繁复的云纹,显然,这是两只小巧的狐狸耳朵。

  许久没有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叶,不自在地将耳朵抖抖,煞是可爱。

  “你做什么?”感觉到生人触碰的叶立马用手捂住了耳朵,不知是被吓住,还是本来就有些呆呆的,忘记了这时是可以收回耳朵的,他完全没有像当下这般如临大敌地护着的必要。

  好无辜地将手一摊,示意“这不是我的错”。

  要确认一下这对耳朵的真伪,自然是要用手摸一摸才知道的,好没有辩解,无声的对叶传递了这一信息。

  好像是哦。叶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些许羞愧,不就是被人摸一下耳朵么,就这样大惊小怪,一点不像是仙家的做派。

  可是耳朵会很痒,一下子忍不住便逃开了。

  “还有呢?”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目光灼灼,看得叶是浑身不自在。

  耳朵那里,果然是敏感带呢。好窃自暗道,叶的耳根都变成了粉红色了,配上纯白色的绒毛,有一种想让那白皙的肌肤再度染上粉色的冲动。

  “还有……什么?”尚不能领会问句的深层含义,叶不明所以地提出疑问。

  “自然是尾巴,没有尾巴的狐狸可不多见呐。”好意犹未尽地打量着叶,等着他的回答。

  在好过于露骨的目光下,恍悟到有被这个人拆吃下肚的可能性,叶犹豫了。

  

  (六)

  白色的帷幔倚在梨木的柱上,曼妙起舞,让轻灵的风透过,翩跹盘绕。

  在这夜里,犹如鬼魅丛生之处所。

  淡黄色的烛光不甚清明,墙上挂的水墨寒兰看得清大概的轮廓,柔软的腰肢纤细如柳,媚态百生。

  在这夜里,犹如张牙舞爪之精怪。

  长发飘飞,掩不住那瑰杰容貌,傲然独得,目若朗星,面若冠玉。

  在这夜里,犹如虎视眈眈之……麻仓好。

  必须吗?

  叶还打算挣扎。

  必须。

  好不给其退路。

  于是……再度妥协。

  眼神交流后,败下阵来的叶发动了妖力。

  “唔嗯!”叶双颊绯红地回头怒视罪魁祸首,刚想跳开,结果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你你……”叶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用自己最凶狠的目光瞪着好,露出尖锐的小小的虎牙,以示威胁。

  不过这样的表情在好的眼中,自动转化为了娇嗔。

  赵襄敏,也就是麻仓好,厚颜无耻,居心叵测,良心泯灭地故意抓住了叶的尾巴,目的就是看看对方的反应。

  结果,他当然是再满意不过了。

  叶眼眶里喊着晶莹的泪珠,小小的虎牙咬住嫣红的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出声,欲迎还拒一样的让人觉得可口无比,尤其是他那可人的表情,时时在诱人犯哔~罪。

  “居然是两条尾巴。”好端详起自己手中捏住的白色尾巴,蓬松的皮毛被打理得十分干净,和耳朵一样,也有云样的刻纹,看来叶的真身是民间相传的瑞兽云狐呢。

  轻轻抚摸上去,手中便传来一阵战栗,叶的喉咙里发出可疑的呼噜声,像是只被挠着下巴的猫咪。

  “有两条尾巴正是妖们存在超过百年的证明,凡人不是也有些关于猫妖的传说么,说是但凡尾巴分了叉的猫都是成了精怪的,这句话不假,但除此之外我们狐族也是同样的,大约是百年时间为间隔,每百年都会再长出一条,但是似乎最多的也就是九尾,没见过在此之上的了。”叶忍着发出奇怪声音的欲望,极力克制,好不容易说出了上面的那段话,“赵……兄,请把我的尾巴放开。”

  听闻人间称呼“兄”是对同辈人以示尊敬,这个称呼别扭了些,为了自己的身价性命,叶还是踌躇着请求道。

  没办法,现在的叶完全是受制于人,正是由于尾巴是他的最大弱点,所以才会犹豫了那么久,现在他是浑身无力,连将尾巴收回都办不到。

  “你若是叫我‘好’的话,我便放开。”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洁白无瑕的皮毛,笑容灿烂,面若桃花。

  “好,那个,这样行了么?”

  手,不可察觉地一颤。

  这个称呼,到底时隔多久没有听到过了呢?

  真的好久了,久到都快想不来了。

  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唤他了,自从……

  

  (七)

  预料之外的,叶十分干脆的顺从了好的话,改了称谓。

  其实这并不能说惊讶,作为妖来说,对于名字的叫法通常是不存在规矩的,名也好姓也好,这些都是人类文明衍生出来的东西,所以叶的不在意实属正常。

  怔愣了一下的好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

  手放轻力道,柔软的尾巴便顺滑地溜出来,像是怕再次被捉住,叶急忙将耳朵和尾巴化为虚无。

  “那你是同意了么?”在三番两次的刺激之下,几乎忘记了自己使命的小狐狸,总算想起了自己做这番努力,耗这番精力的初衷。

  “还没有呢,不如你先说说修仙有何种益处?”好狡黠地抬眼,心想这小狐狸居然这么单纯,看来这狐族也该要衰败了。

  可不,以狡诈在妖界雄踞一方的狐仙们倘若都是叶这副德行,估计会被兔精都给欺压了去,所以说太山娘娘千方百计要给叶设这道坎,不是没有缘由的。

  呃,或许吧……毕竟太山娘娘的考虑并非他人能够随意摸透的。

  “像你等凡人,学仙最易;而我们畜类,学仙却难。修仙必须先化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又须学鸟语方可。学鸟语,还要尽学四海九州岛之鸟语;无所不能,然后能为人声,以成人形。”算下这些时日,大约是五百年左右,但是狐族所居多为灵山,且生来便有灵通,修仙至此,只需约莫百年。

  叶这样的狐狸出生百年有余,就可修的仙位,这算是得了福利了。

  想当年叶是爬山涉水去请教“外语老师”,不惜考试作弊也要通过的决心和努力,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是感天地,泣鬼神的段子——特别是在作弊被太山娘娘当场发现并惩处的时候……

  过去的还是让它过去的好……

  “咳咳……”说到一半,叶清了清嗓子,口舌有些发干,便向着好将手一伸。

  好理解这是对方在讨水了,也不介意他的任意支使,从桌上摆的紫砂壶里倒了些水在矮杯里。想来还鲜有人会受到他的服侍呢。

  拿起来时才发现茶水早凉了,犹豫了一下是否就这样给叶,不料对方才懒得管他三七二十一,夺过这杯子就一口喝下,咕噜咕噜下了肚,末了还用衣袖擦擦唇边残留的水渍。

  这可是上好的青城呐,好轻笑,摇头,倒也不是心痛这西夷进贡的珍品,反而还有些稀奇这小狐狸的不拘小节的举动。

  叶瘪了瘪嘴,这苦兮兮的水还比不上太山里的山涧,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还当做宝贝一样装在个小壶里。

  轻视够了,完全不领情的叶才继续刚才的话题:“若是人学仙,较异类学仙的又会少百年的功苦,若是贵人、文人学仙,较凡人又省三百年功苦,大率学仙者,千年而成,此为定理。由此说来,好要是随我修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哼,真不知修仙怎么都分那些个三六九等,叶心中有些不嗤,白白让凡人占得了便宜。

  “怎样?”叶信心满满地等着好点头,好不只是凡人,还当算是贵人文人相兼,何况更是太山娘娘钦点的人物,这下他都不满意的话,叶算是认了栽,大不了来年再考这生员,他也不想再费口舌去说动这么个榆木脑袋。

  “如果你肯答应我,陪我一同修仙的话,我便同意。”好装作左右为难的样子,蹙着眉,低头埋在烛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悄悄地咧着嘴。

  猎物上钩的前一刻,往往是猎人们最兴奋地时候,当然也是大意不得的,否则功亏一篑,铩羽而归的话就不划算了。

  “好啊。”小狐狸就这么答应了,他所想的是大家修仙不都在太山么,陪与不陪似乎也区别不大。

  他哪里知道这未来可谓是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要是叶现在仔细地观察了好的面部表情,或者就会有不同的结局了,至少,他不会在将来败得那么彻底,以至于哑口无言。

  可惜这命运呢,往往就是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

  是好是坏,也只有当事人才能评判的了了。

  

  (八)

  这算是后记了。

  虽然对于叶来说,他的辛酸故事才仅仅有了个开端。

  当他发现被称作凡人的“襄敏公”的真实身份是狐族长老的九尾玄狐之时,已经是他们相遇之后一段时日的事了。

  叶算是吃了个哑巴亏,当他气势汹汹地赶到好那里去,还带着满肚子的怒火与质疑,却被好一句话就打了回来:“我有说过自己是凡人么?而且我明明告诉过你我的姓名了。”

  是的,麻仓好的名号在三界之内是如雷贯耳,妇孺皆知,可惜的是,当学堂里的夫子讲述狐族开辟自己新天地,表彰那些伟人的时候,叶是这么想的:那些人反正与自己无关。

  随即就埋在桌子上蒙头大睡,直到被夫子用戒尺打在了脑袋上,才痛的清醒了一阵子。

  综上所述,叶就是不知道一直呆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大名鼎鼎的传说中的那个麻仓好。

  好吧,叶收回质疑的理由,不排除正在和好以及另外的上等仙人们打着麻将的太山娘娘正在用十分渗人的眼神盯住他的这个关键性原因。

  所以他落荒而逃了。

  所以可怜的叶注定了永世不得翻身,从某些方面来说,“翻身”大概是个双关语……

  听不懂么?

  可是不能再解释了呢,佛曰:不可说。

  

  (九)

  故事发生在好于叶相遇之前。

  亭台楼阁,檐牙高啄之间,流淌着蜿蜒绵软的仙霞雾气,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珠帘碧幔,有身形窈窕的女子斜斜地卧在温玉制的的长椅上,素色的长裙绵延泻下,铺陈到不染纤尘的大理石的地面上,懒懒地一手支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仔细听着对面的人所说的话。

  “你是说,你还是不死心?”女子吐字清幽,带着少女特有的雅丽,有着看透世事神色的她,只有在开口之时,才会稍稍显出少女的姿态。

  对面的白玉凳上,坐的是个一身黑衣的人,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笑着回了少女的话:“安娜,就算他不记得我了,我还是要去找他。”

  弥漫的一丝哀伤,被恰到好处的笑意掩盖了。

  “整天都听下面的那些小狐狸‘太山娘娘’、‘太山娘娘’地唤着,都快忘记自己的姓名了。不过你要真这样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不过要是敢欺负我家的叶,你休想再靠近他。”少女的语气淡漠,她对口中的“叶”的关心,旁人却也是能体会的。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他了,就算是追到轮回的尽头,他也依旧是他的。

  “哼,我困了,自便。”少女说完,自顾自地翻了个身,似是沉沉睡去。

  黑衣的人不再说什么,空中黑影闪过,庭内就再无半点人影了。

  站在四角的侍女对这样的场景见惯不惊,没有丝毫动作。

  待到访客的气息消失,少女的睫毛缓缓抖动,倏忽睁开眼,不动,手指抚上这白玉的椅背,看着上面细腻的纹路,不动声色。

  叶,还是由你去找他吧。

  他已经等了你太久了。

  ——正文完——

  

下面要飙车 还是很多年前的垃圾车 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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